作者/郭吉安

同時在央視手握兩檔王牌綜藝的,除了李詠,你找不到第二人。

憑借著《幸運52》和《非常6+1》,李詠將他標志的大笑、對天投擲手卡的動作、嘴貧人逗的主持人風格烙入人心。

同時,他又是一個差點被臺領導要“槍斃”的主持人,娛樂化邊界的探索、主持人價值的爭論,都成為他為中國電視史所做的貢獻。

甚至,“《幸運52》造就了李詠,李詠風格了《幸運52》”這句話也成了中國傳媒大學的教材。

李詠身上承受的一切的一切,隨著一條哈文的微博畫上了休止符?!?018年10月25日凌晨5點20分,永失我愛?!?/p>

那個活躍在無數人記憶中的詠哥徹底的走了,猝不及防。

高舉話筒,送別“孫悟空”李詠

叛逆孫悟空,“沒長大”的李詠

我屬猴兒,自比為孫悟空。孫悟空在德行上有粗鄙的渣滓,惡作劇的叛逆。好比黃金未煉凈。我習慣我這副德行了。沒這副德行,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誰?!钤?/em>

露額頭的波浪卷發下一張長臉,熱衷亮片西裝和囂張的花襯衣,問完問題揚手將提詞卡飛向觀眾,舉起小錘砸向金蛋爆出彩花……提及李詠,不少人腦海里會瞬間冒出那個戴著耳麥,比著六加一手勢的詠哥,他會在舞臺上跳滑稽的拉丁舞,笑起來一臉褶子。

高舉話筒,送別“孫悟空”李詠

李詠一直是一個“另類”的央視主持,不那么正經的身形,常?!笆Э亍钡拇笮Ρ砬?,顛覆了大眾對主持人認知的外形,可又偏偏把種種違和感雜糅成了一種混合著叛逆和藝術的孩子氣,也從骨子里區分于羅京、朱軍這樣的正統主持人。

“我和朱軍都是穿黃馬褂的,四品侍衛。不過我是在午門外巡視,他是帶刀御前行走?!崩钤佭@樣開玩笑。而他身上強烈的個人氣質也關乎他從小的生活環境,從幼時便開始凸顯。

高舉話筒,送別“孫悟空”李詠

小時候的李詠住在一座尖角的俄式洋樓里,家里的木地板打蠟,樓里還養著白鴿。清晨街道送奶工叮鈴鈴的敲響提示音,取奶隊伍里還有個漂亮的小姑娘。李詠提著巨大的不銹鋼杯子站在隊伍里,從沒和她搭話,卻悄悄為她寫了篇一萬多字的小說,改了一稿又一稿,寫完就燒。

這似乎是一種骨子里的浪漫主義。而到了中學,又混合上了一種叛逆和藝術感,進一步朝著為大眾所熟知的李詠孵化。

初中時,李詠認識了一位姓戴的美術老師,每周都去看他寫生,學畫畫,初一一年,就畫了厚厚一本習作,有石膏人體,大半是臨摹畢加索的“印象派”。那會兒李詠很講究造型,梳著三七分的小開頭,還抹頭油,這點是應他老爸的要求,追求“儒士之風”,可惜李詠沒繼承到更多基因,“倔和軸”倒是遺傳了不少。

高舉話筒,送別“孫悟空”李詠

李詠畫作

到了更大一些的高中,他就開始了漫長的“和老爸做對的日子”,總想逃離。李詠留起了長發,常穿一身港衫配喇叭褲,腳蹬一雙后跟高高的榔頭鞋,那是當時最前衛的做派,從頭到腳都違反“中學生守則”里的著裝規定。

有一次,他所在的烏魯木齊鐵三中組織了一次鐵路系統的黑板報大賽,規模覆蓋了全市。當時的李詠粉筆畫拽得厲害,一個人花三天在一塊4米的黑板上勾畫出人民英雄紀念碑的《五四運動》浮雕,直接榮升為頒獎嘉賓。

于是他一頭長發、穿著喇叭褲和紫紅色大頭皮鞋,站在高高的領操臺上宣布獲獎名單,滿腦子居功自傲,一肚子有恃無恐。但就是有才,就是被偏寵著,一戰成名。

說是校園風云人物是一點不為過的。更何況李詠還生得一副好嗓子,被高中學校里的音樂老師發掘,練了一年便能唱出一曲唯美深情的詠嘆調。

按照這樣的路線,他原本似乎更應該從事畫畫或是歌唱,當個既叛逆又浪漫的藝術從業者。然而偏偏李詠覺得自己缺乏畫畫血統,放棄了報考西安美院;又因為變聲期的一場病錯過了上海音樂學院的專業考試,未能按照設想當個歌手。

而嗓音的優勢還在,李詠報考了北京廣播學院并被成功錄取,如愿以償,逃離新疆。

于是又倔又軸的藝術青年就這樣陰差陽錯走上了一條奔赴北京的播音道路。來自四面八方的寵愛也讓那個看著滿目俄式洋樓和白鴿,聽著牛奶瓶叮咚的小男孩一直停留在李詠心里。

高舉話筒,送別“孫悟空”李詠

“他就像個小孩,一直沒長大,過著他想要的童話式生活。大家伙都管他,照看著他,他也在自己的世界里其樂無窮?!崩钤伖姆驄D的多年老友關正文嘆了口氣,告訴娛樂資本論,“這感覺很難形容,一個還沒長大的小孩兒,怎么就突然走了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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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的《幸運52》,嶄新的主持人范本

我特別享受“備受爭議”。一個主持人如果老少咸宜,只能證明他沒個性。——李詠

北京廣播學院給李詠帶來了兩個最大的收獲。首先便是愛妻哈文,大學期間,李詠靠著一手好看的素描小像和標準的男低音播音腔,追到了同系的哈文,多年后攜手走入了婚姻的殿堂。第二個便是進入CCTV的機會,大四的第二學期,他被分配到了CCTV的對外實習部,最終收獲了1991年CCTV唯一的一個播音員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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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進入央視只是一個開端,尤其是對于李詠來說,此后的七年間,他在主流的播音線上獲得的好機會并不多。倒是從記者到播音員再到專題片編導,各種活干了一遍。但大多是幕后的工作,擔任臺前的主持人也只是《天涯共此時》這樣的兩岸尋親電話連線。

這和李詠的外形關系很大,他的聲音特質是出了名的好,當時“您現在收看的是中央電視臺”這樣的臺標長期用的是李詠的聲音,但既稱不上俊朗,也不算板正的外形無論怎么看也不像一個新聞主播,所以只能做一些親和力節目,受限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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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幸運52》的到來。

在李詠眼看著快奔三,只成家未立業的時候,這個餡餅砸中了他。

這檔讓李詠走向大眾,風靡全國的節目遠不只是一出“童年回憶”那么簡單,事實上,當時國內并沒有什么現場娛樂節目,盡管這檔節目有著國外的原型《go bingo》,但是考慮到國情,在引進中進行了多次修改和內容嫁接,而做的過程中又沒有現成的模式作為參照,可以說,最終呈現出的《幸運52》和同期的《快樂大本營》、《歡樂總動員》這兩檔綜藝一起,成為了國內最早的三大娛樂節目標桿。

而李詠也在《幸運52》的誕生過程中起到了關鍵作用。

最初,正是他的各方推薦,節目的外文版《go bingo》被央視買下,此后,《幸運52》的三位導演和李詠正是大學同學,熟知他的“能貧會道”,也因此讓他嘗試成為了這檔節目的主持人。而李詠后來又聯合負責節目策劃、撰稿的關正文一起,將《幸運52》的基調徹底夯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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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正文現在都記得李詠第一次錄制《幸運52》時緊張的樣子。那時廣播學院還是主要培訓聲音,對主持人的當眾性訓練并不夠。而此前的節目,很少有演播室還帶觀眾的經歷,主持人的活兒一下子變得很多,要組織好現場,還要充滿娛樂感,呈獻給大家特有的風格,讓大伙真正開心大笑。

李詠和關正文事先在一起琢磨了好多段子來盤活場子,可他頭回錄制,往臺上一站,講完笑話,臺下沒一個笑的。

李詠也慌,可他并不氣餒,這個男人骨子里的叛逆感和文藝范開始發揮作用:誰說主持人一定要站在臺上,一字一句講著定好的詞兒,板板正正的?

李詠開始琢磨各種新方法,他頂著一頭蓬松卷曲的頭發,給自己設計了花哨的西服,用各種手勢、動作、語氣嘗試和不同嘉賓建立起溝通,怎么和女嘉賓聊天,怎么和男嘉賓交流,包括每次答完題后那經典的向大眾飛出手卡,也都源于他的發明。他甚至開始指揮導演:“得把機器搖搖晃晃的,別老端著!”

高舉話筒,送別“孫悟空”李詠

但這并不意味著李詠把工作當兒戲,事實上,他比誰都要認真。每一次的主持詞,他都會用鋼筆工工整整的抄一遍,自己貼在手卡上,用這種方法印在腦子里,這也是他獨有的“熟詞兒”方式。有時候連續十幾天,每次兩三個小時的直播,他都會把所有的串場抄一遍,然后在臺下的專屬角落里默默誦讀。

這樣的準備之下,一個張牙舞爪,別具一格的主持人形象就此誕生,不僅打動了版權方、CCTV,也在無數的觀眾中迅速流行起來。

那會兒,撒貝寧還是《今日說法》欄目的新人,畢福劍的《星光大道》還未見身影,這幾位以幽默、接地氣而著稱的主持人都還在探索著自己的領域,李詠宛若一顆炸彈,橫空出世,炸毀了原本在觀眾心中根深蒂固的板正主持人認知,讓不少人意識到:還能有這么娛樂化的節目,還能有這樣子的主持人。

僅僅播出了幾期,當李詠在燈光下走向《幸運52》的錄制現場時,無需說話,臺下便會傳來觀眾此起彼伏的笑聲,只消通過他一個身影和一個動作,大眾就能感受到他想傳達的娛樂感,親民大主持“詠哥”應運而生。

這在當時并非沒有爭議。2000年初,CCTV召開《幸運52》研討會,前CCTV副總編陳漢元和前總編室主任龐嘯吵了起來。龐嘯先生義正詞嚴地說:“像李詠這樣的主持人,堅決要槍斃!他給人們帶來了什么樣的價值觀?錢?幸運?機會?投機?”陳漢元則反駁:“老龐,你徹底錯了,這樣的主持人我們非但不能槍斃,還要堅決保護,堅決支持!”

最后,與會的諸位專家學者長官相互妥協,得出結論:“《幸運52》造就了李詠,李詠風格了《幸運52》 ?!边@句話也成了中國傳媒大學的教材。

“他總能帶給人快樂,他也熱衷于從別人的快樂中獲取自己的喜悅。他最享受站在臺上看臺下觀眾大笑的樣子,那是他最得意的事兒?!标P正文向娛樂資本論回憶,據他所說,現在想

起李詠,腦海里都能出現一幀幀畫面,而每一幕里他都是笑著的,有點欠嗖嗖的那種,帶著一股貧勁兒,還有三十歲正當年的意氣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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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運52》到《非常6+1》艱難求變

“一個好的主持人是不認命的,他的準則只有一個,就是要讓節目好看。但我的處境十分尷尬,又讓我撒開了歡兒地跑,又給我使絆子。發令槍未響,‘為國爭光”已經囑咐得太沉太多。一旦失去爆發力,損失的是我自己。CCTV這個大籠子,應該不差我這一只鳥兒吧?”——李詠

《幸運52》一播便是十年。

從1998年開始到2008年落幕,主持人始終都是李詠。

無論放在哪個階段,這樣的壽命都不算短,更別說這檔節目本身的存在便是多項突破:從娛樂形式到廣告招商再到整體制作,都代表著當時的最高水準。這種節目組只負責制作,招商引資、后期推廣、廣告交易都交由廣告公司承擔的“制售分離”具備著開創意義。

可是李詠仍然為這位老伙伴的離開而戀戀不舍:“《GO BINGO》在英國火了幾十年,長盛不衰,《幸運52》只走了它的幾分之一,且是每況愈下。也許環境決定了它的生命周期。我只能說,可惜了這個品牌?!?/p>

關于《幸運52》停播的原因業內有多種說法,通用的口徑是創新力不足、形態守舊導致收視率和招商不斷下滑。然而事實上,播出的十年間這檔綜藝一直就在改版,換了多種形態??烧侵谱靼嗟椎念l頻更換,題庫質量的下降和外泄,浮于表面的創新和對主持人關鍵作用的把控失當才造成觀眾越來越不滿。

李詠將這一切都看在眼中,也正是他擔任著“劊子手”的角色,將這檔造就了他的節目徹底終結。

當然,李詠這時候早已有了另一檔爆紅的第二戰線——《非常6+1》,這檔出生于非典年間的“老二”也是奔著輕松愉快的方向,想講一個老百姓登上舞臺實現夢想的故事。

而在這檔新的節目中,李詠也尋覓著新的主持方式、現場效果和發聲機制,這是他擔任每一個不同節目主持人都會思考的問題,他將這些命名為“話語形態”,都帶著濃厚的李詠風格,卻也都有著不斷的創新。

對于《非常6+1》來說,為了讓大眾的參與感更強,李詠設置了一個觀眾來線翻牌抽獎環節,金銀葵花兩張牌翻面,有獎沒獎,全看運氣,這也是后來砸蛋的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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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的金銀葵花

后來由于成功率高達一半,形式也不夠新穎,在一片西瓜地的啟發下,李詠和一眾制作人將抽獎形式換成了代表夢想破殼而出的“砸蛋”。

此后數年間,觀眾互動環節中積極的群眾熱線,金蛋銀蛋被砸開后的空無一物或是彩花四濺,都和李詠經典的6+1手勢一起,成為了這檔節目的代表。這份記憶點甚至超越了節目內容本身,成為了那個時代電視節目的注腳,代表著每周的期待和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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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非常6+1》也沒能逃脫被改版的命運,2011年,備受觀眾喜愛的砸蛋環節取消,主持人將花費更多時間用于和觀眾溝通。

那些老團隊絞盡腦汁的點子和創意,隨著時間線的拉長,不再新鮮,不再是不可或缺的屏幕亮點,就連消失都顯得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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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本質上,正如《幸運52》曾經經歷的那樣,強調運氣、獲獎、幸運兒理論的《非常6+1》同樣不符合體制內的期待,不夠“寓教于樂”,過于娛樂化,不符合一檔正能量節目需要傳遞的價值觀。

李詠也一樣。

那個叛逆的,愛穿花西裝,留長發的李詠總會時不時的“出格”,沖出央視主持人的框架,說一些不夠上臺面的詞兒,搞“庸俗娛樂”那套。

2013年,李詠的編制和檔案從中央電視臺轉入了中國傳媒大學。他終究還是離開了央視,這個他呆了22年的地方。

他走的時候很灑脫,“我可以花費更多的時間陪伴家人,自己也能好好休息一下?!?/p>

這并不是虛言,或許有遺憾,但是李詠絕沒有被逼無奈的懊喪心緒?!八恢笔莻€很簡單的人,一旦出現了讓他不喜歡的,不高興的事情,就是‘那行,那我不玩了’。他會換一個環境,去做新鮮的,他想做的事?!标P正文回憶,“李詠的夢想是如同國外能夠在舞臺上一站四五十年的主持人一樣,在一檔喜愛的節目中,繼續干下去??上ЫK究還是沒能實現?!?/p>

高舉話筒,送別“孫悟空”李詠

出走央視,困局or新的人生

“只要有合適的土壤,我將娛樂至死?!薄钤?/em>

離開央視之后,李詠也并未停下主持的步伐。

2016年,他主持《超級女聲》、《中國新聲音》,同年還推出了自家公司制作的《偶像就該醬嬸》,可是這些節目,卻沒有一檔能像此前的《幸運52》又或是《非常6+1》一樣,獲得如此全面性的成功。

而業內的聲音也從未停止過,“李詠出走后遇到低谷”、“發展不如意”的報道屢見不鮮。

但這些李詠都不在乎,他想要有一檔可以一站幾十年的,足夠喜愛,也足夠合適的節目,而在尋找的過程中,他從來就無需用爆款證明自己。

盡管時至今日還是沒能出現這樣一檔節目,可這并不是李詠的遺憾。那個高中時站在高高講臺上,穿著喇叭褲和紫紅色大頭皮鞋的男孩兒,那個活躍在電視熒幕上,穿亮片西裝,一手扶著麥,一邊大笑的長發主持人,在離開央視后的數年間,的確有了越來越多的時間陪伴他重視的愛人、孩子,在他生活的真正重心——家庭中獲得了更多的滿足。他活在另一個狀態里。

高舉話筒,送別“孫悟空”李詠

他會一直存留在一代人的記憶里,一個張牙舞爪的形象,一個永遠笑著的面容,盡管沒法再給大家做新節目了,可是占據在無數人腦海里的臺詞、語錄,記憶深處那個躍動著的砸蛋身影,永不褪色。

09年李詠寫自傳時候說:“我這輩子就好在人前說個話。將來我安詳的那天,諸位就別送鮮花了,改送話筒吧?!?/p>

只是在今天,高舉話筒,送別這位“孫悟空”。

注:文章部分信息源于關正文講述,部分源于李詠自傳《詠遠有李》。